2026年6月10日 星期三

連凱因斯都跌過跤:動能投資兩百年的誘惑與代價

提起凱因斯(John Maynard Keynes),多數人想到的是寫進每一本經濟學教科書的總體經濟學之父,是那隻自動調節市場的「看不見的手」。但這位經濟學巨人還有一個少有人提起的身分:操盤手,而且一開始做得並不好。

一檔股票漲了就追、跑得快就換過去抱,是人性最自然的反射動作,這套方法有個名字叫動能投資。連凱因斯都從這裡起步,也在這裡跌過跤。


凱因斯一開始也追漲

凱因斯操盤的,是劍橋大學國王學院(King's College)的校產。1924 年他出任學院財務主管(First Bursar),把學院可自由運用的錢,集中成一筆名為「the Chest」的基金親自管理。二戰之前,劍橋還處在日不落帝國的年代,是全世界數一數二有錢的大學,他手上能調度的銀彈,遠比後人想像的厚。

按劍橋學者錢伯斯(David Chambers)與丁森(Elroy Dimson)重建的操盤紀錄,凱因斯最早倚重一套叫「credit cycling」的打法,靠貨幣與景氣指標,在股票、債券、現金之間順著景氣循環切換,跌勢來臨前減碼、回升時加碼。換成今天台灣投資人熟悉的說法,這就是動能投資。

問題是,這套擇時方法並不靈光。凱因斯接手後的頭幾年績效落後英國股市,他自己後來在給學院的報告裡也坦言,他們始終沒能「在景氣循環的不同階段,靠著整批進出股票占到便宜」。擇時做久了,操盤人的判斷容易失準,股票一漲就忍不住追,最後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價值型還是成長型投資人,看到會漲的就買,買到好公司是運氣,買到壞公司也是常態。


動能投資簡史:從箱型理論到量化因子

凱因斯放棄擇時,動能投資卻沒有跟著消失。接下來的大半個世紀,它換上不同的名字,被一代又一代操盤手重新發現。

1930 年代起,美國基金經理人切斯納特(George Chestnutt)用「相對強弱」(relative strength)操盤 American Investors Fund 近三十年,挑的就是漲勢最強的股票,他留下一句幾乎是動能投資座右銘的話:

買領頭羊,別碰落後者。

1940、50 年代,唐契安(Richard Donchian)用移動平均線建立規則化的進出系統,後世稱他「趨勢追蹤之父」。1950 年代末,舞者出身的達華斯(Nicolas Darvas)發明「箱型理論」,把股價想像成一個個箱子,股價突破箱頂創新高就買進、設緊停損,骨子裡仍是追動能。

1967 年,李維(Robert Levy)發表〈相對強弱作為選股準則〉,第一次把這套做法寫成學術論文。真正把動能投資推上高峰的,是 1980 年代的崔豪斯(Richard Driehaus),他被許多人尊為「動能投資之父」,旗下基金自 1980 年成立起的十二年間,靠著買進獲利超預期、股價剛突破的中小型成長股,繳出約三成的年複利。

學術界遲至 1993 年才正式替動能背書。傑加帝胥(Narasimhan Jegadeesh)與提特曼(Sheridan Titman)發表〈買贏家、賣輸家〉,證明買進過去三到十二個月最強、放空最弱的股票,平均每月可多賺約 1%,1965 到 1989 年的多空組合年化報酬約 12%,動能從此被列為難以用效率市場解釋的「異常現象」。

2013 年,蓋奇(Christopher Geczy)與薩莫諾夫(Mikhail Samonov)把資料一路回推到 1801 年,做出號稱「全世界最長的回測」,發現橫跨兩百多年、橫跨股債匯與商品,動能溢酬始終站得住腳。


為什麼「有效」還是這麼難賺

弔詭的是,一個被兩百年資料證明有效的策略,實務上卻極難長期執行。近年丹尼爾(Kent Daniel)與莫斯科維茲(Tobias Moskowitz)的研究,點出動能最致命的弱點:它會在市場急轉彎時「崩盤」。多頭末段追進的強勢股,往往在反轉那一刻跌得最兇,把先前累積的超額報酬一次吐光。

這正是九十年前燒到凱因斯的同一把火。他當年的自承,沒能在景氣循環不同階段靠整批進出占到便宜,講的就是擇時策略在行情反轉時失靈。一個 1930 年代的操盤遺憾,與一篇 2010 年代的量化論文,指向同一個結論:動能能賺,前提是你得先撐過它崩盤的時刻。


從「人是理性的」到「有限度理性」

市場為什麼會在行情反轉時突然翻臉?答案要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人到底理不理性。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在《國富論》裡的前提是,人是理性的,市場因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自動調節。凱因斯幾乎把這個前提顛倒過來,他認為人是理性沒錯,但每個人只有「有限度的理性」,而且你的理性與我的理性其實長得不一樣。

這與凱因斯本人對市場最有名的比喻相通。他在《就業、利息與貨幣的一般理論》裡,把選股形容成一場報紙選美比賽,要賺錢,與其押自己覺得最美的,不如去猜大家會選誰。說到底,市場就是一群被情緒推著走的人在喊價,談不上什麼冷靜的算式。

「有限度理性」放到投資上有個淺白的例子。假設有一張股票,抱十年可以漲十倍,十八歲的人會搶著買,因為他等得起;換成九十八歲的人,同一張股票擺在面前,他多半不要,他寧可要一檔今年就能配 18%、晚上睡得著覺的東西。同一個標的,理性的答案因為年紀就完全不同,每個人都會依當下的處境,改寫自己對理性的定義。


三位大師,只有一人真正在股市裡賺錢

把同一個世代的幾位投資大師擺在一起,更能看出門道。費雪(Irving Fisher)比凱因斯年長十六歲,凱因斯又比葛拉漢(Benjamin Graham)年長十一歲,論名氣,當然是頂著總體經濟學之父頭銜的凱因斯最響亮。

然而這幾位名滿天下的大師裡,真正在股市裡賺到大錢的,是名氣相對小的葛拉漢,也就是價值投資之父、股神巴菲特的恩師。費雪是經濟學界的巨人,卻在 1929 年崩盤前還公開喊出股價已站上「永久的高原」,結果慘賠收場;凱因斯靠的是後來那次轉向,而非他一開始的聰明。

葛拉漢的方法,可以用三個字概括:撿菸蒂。不管好股票壞股票,只要夠便宜就買,把一家公司的流動資產加現金、減掉全部負債,只要折價折得夠深,就整批買進。連股神巴菲特早年起家,靠的也是套利、撿菸蒂這類撿便宜的功夫,與外界熟悉的「買進好公司長抱」相去甚遠。

凱因斯最終想通的答案,和巴菲特日後的信條幾乎如出一轍:謹慎挑出幾檔有把握的好公司,集中重押、長期抱牢,無論行情怎麼震盪都按兵不動。就是這一轉,讓國王學院的基金從約三萬英鎊滾到三十八萬英鎊,在他約二十年的操盤裡翻了十二倍,同一段時間英國股市幾乎原地踏步。


動能與價值,沒有標準答案

凱因斯這段歷史的提醒很簡單:動能與價值未必有高下,每個人的理性卻都有一條邊界。年輕、扛得住波動的人,適合去追成長;到了 80、90 歲要的是穩定現金流的人,就不該硬抱一檔「十年漲十倍」的股票。看清自己屬於哪一種,往往比預測下一個漲勢更重要。

凱因斯自己留過一句更狠的評語:成功的價值投資「非常困難,難以實踐」。連他都先花了好幾年、賠過錢才想明白。在追漲之前,或許每個投資人都值得先停一秒問自己:我的理性,到底有多大的邊界?

參考資料:

凱因斯操盤紀錄

  • Chambers & Dimson, "Keynes the Stock Market Investor" 
  • Chambers, Dimson & Foo, "Keynes, King's and Endowment Asset  Management"(NBER w20421) 
  • 佐證:1924 任 First Bursar、credit cycling 早年失利、1930 年代轉 bottom-up、1930s 後年勝大盤逾 5%、把愛股當「pets」長抱
  • CFA Institute "How Did Keynes Perform as an Investor?" 

動能投資史與量化實證 

  • Geczy & Samonov, "Two Centuries of Price-Return Momentum"(1801 起回測) 
  • Daniel & Moskowitz, "Momentum Crashes"(NBER w20439) 
  • 佐證:動能在「恐慌態」(市場急跌+高波動)後崩盤,反轉時吐光超額報酬
  • Jegadeesh & Titman (1993), "Returns to Buying Winners and Selling Losers" 
  • 切斯納特相對強弱、唐契安趨勢追蹤、達華斯箱型、李維 1967、崔豪斯:Stockopedia "The Momentum Factor"、Wikipedia "Momentum investing"、AAII "Momentum Investing the Richard Driehaus Way"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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